行政机关作出责令停产停业、吊销许可证或者执照、较大数额罚款等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应当告知当事人有要求举行听证的权利;当事人要求听证的,行政机关应当组织听证。当事人不承担行政机关组织听证的费用。听证依照以下程序组织:
  ……
  (三)除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外,听证公开举行;
  ……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四十二条

23日晚10点半,接到短信:“明天公盟地税听证会,24日9时朝阳区裕民路12号院C3座410房间。若可能,请去见证。”

虽然不是记者,也不是公盟志愿者,但我依然决定前去旁听,以公民和纳税人的名义。

听证的地点——北京市地税局很难找,几乎每一个来旁听的人都找了快半小时。这一方面是因为这栋楼的确比较隐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地税局将常用的几个入口通通关上了,只留了一个朝东的门。

9点10分,在多绕了一大圈路之后,我到达了东门。门口停了很多车,包括两辆大巴和一辆大面包,有几个保安把守,还有很多穿着白衬衫的人。

似乎有一些人被拦在了门外,我有些不详的预感,但仍然快步走进了院子,没人拦我。

这栋楼有三个入口,但今天只开了最中间的一个。我走进门,大厅里站了很多人,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将我拦住,问我来干什么。

我反问他:“410室是从这儿进吗?我来参加听证会。”

“听证会不公开,对不住了。”POLO衫男人的话印证了我的预感。

“为什么?法律规定听证会应该公开举行。”

“没有为什么。”POLO衫边说,边把我请到了门外。

我给南方周末记者赵凌发短信,她昨天刚刚发表了一篇关于公盟事件的报道。她回复说:不公开,没办法,但他们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只有涉及国家机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的情况才可以不公开。

我又给公盟成员之一杨子云记者发短信,她说她在路上,让我在门口等她。

在我站在门外发短信期间,一个保安到我跟前,支支吾吾地说:“您是在这……”我说我是来参加听证会的,法律规定听证会应该公开举行,除非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他说:“那我们也没办法……”我没再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矮个男子走到我跟前,说这是办公场所,请我离开。我说:地税局不是秘密机关,是公民办事的地方,我今天来就是参加你们办的听证会。他说:那不行,你站在这妨碍办公。我问:“谁规定我不能站在这儿的?”他说:“我规定的。”我问:“你是谁?”他说:“负责安全的。”

好吧,反正也进不去,那就去院子门外等吧。这时是9点40。

 

走到院子门口才发现,这里有20余人。一半是和我一样的围观群众,另一半则是穿制服和穿便衣的人。

在围观群众中,有一个眼熟的面孔。想了半天终于记起:那是郝劲松,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公益诉讼推动者。

其他的人大部分都是记者,有几个我认识,也有一些不认识。

此外,还有两个访民,以及一个正在劝他们离开的公盟志愿者。这时我才得知,早在我赶到这里之前,已经有好几批前来声援公盟的访民被许志永等人劝走了。他们当中有结石宝宝的父母,有失地的农民,还有因为各种原因被侵犯权利却无处申诉的人们。他们都曾得到过公盟的帮助,今天他们想要来帮助公盟。但许志永担心酿成群體性事件,为有关部门留下把柄,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劝人们不要来。

但眼前的这两位访民特别执着,他们不愿意离开,并一再表示:自己是冷静、理智的。

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都是冷静而理智的。既然不让我们进,那我们就在门外站着、坐着、等着,虽然你们“不公开听证”的决定完全站不住脚。

十点过后,杨子云来了。这时我也不再去想有没有可能进去旁听了,就在外面和大家一起等着吧。虽然不远的地方就停着警车,虽然我们身边有那么多“维护安全”的人,但大家在一起,多认识几个朋友,聊聊天,也挺好的。

 

围观群众中,有一个眼尖的《南方都市报》记者,发现门外停着的一辆面包车前后车牌都用白纸遮了起来。他建议:向交管局举报,这是违反交规的行为。

大家给这辆车拍下了照片,擅长举报和投诉的郝劲松拨通了交管局的电话。这时,面包车司机似乎发现了我们的动静,悄悄把车开跑了。

这车是哪个单位的,谁也不知道,但大家都明白个大概。

一个小小的插曲,一点小小的“胜利”的感觉,让我们稍稍兴奋了一些。

另一些让人兴奋的时刻发生在附近的居民推着婴儿车或是牵着宠物狗路过的时候。有人捏捏小Baby的腿,有人逗逗小狗,这时,孩子的家长和宠物的主人都报以善意的微笑。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让人感觉生活如此美好,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有另一些人却想要禁绝生活,扼杀美好。这是为什么?

10点43分,有一位抱着一大捧鲜花的女人走到地税局门口。我不知道她的花是准备献给谁的,我只知道她没有被允许进入,那些美丽的花儿没有被允许送出。

 

11点多,在我们又饿又乏的时候,终于传来听证会结束的消息。参加听证的律师离开了,许志永则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记者们涌上前去采访,许志永介绍了听证会的情况。听证的结果将另行宣布,但大家知道:结果如何,并不由这场听证会本身决定。

马上,那些“维护安全”的人也围了过来。人越来越多,这时有人凑过来,建议我们到别的地方去说,不要阻碍交通。

于是人们簇拥着许志永到了仅一条小路之隔的元大都遗址公园。记者们继续采访,“维护安全”的人们也跟了过来,并且冒出了好多刚才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他们手持DV或数码相机,将镜头对准许志永,对准采访的记者,对准围观群众。

事后,一位南华早报的记者感叹:“这么多DV,花了多少纳税人的钱啊!”

有时候,恶可以活得很滋润,善却要被断绝生路。

 

采访结束,大家去吃饭。我本准备就此离开,但杨子云建议我一起吃,我也不想浪费这个和许志永共进午餐的机会,于是就留了下来。

大家就近找了个饭店吃饭。有个身穿紫衣的男人一直跟我们到饭店门口。

许志永说,公盟的房东受到有关方面的压力,要与公盟解除租赁合同。更不可思议的是,许志永本人租住的房屋的房东也受到了压力,要将租出去的房屋提前收回。他说,如果真的要着么干,他就买一顶帐篷到大街上去睡。

那两位执着的访民也和我们一起吃了饭。席间,他们展示了自己写好的标语牌,上书:“访民声援:为国家推进民主法治,为弱者维护公平正义,为公正无私援助社会,敢问公盟有何之过?”

他们听从了许志永和公盟志愿者的劝告,自始至终没有在地税局门前打开这张标语。但他们仍心有不甘地问许志永:访民非常想支持公盟,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

许志永回答说:你们的心意我们都领了,我们始终强调理性和建设性,围观的人太多,很容易出现问题。如果你们真的想做些什么,就向身边的人传播公盟的理念吧。

两位访民继续问:有时候公盟是不是显得太软弱?

许志永说:公盟就是这样,别人打我们一巴掌,踹我们一脚,我们不还手,只继续做我们的事。郝劲松插话说:这其实是一种韧性,最不易被打倒的韧性。

在许志永看来,公盟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唤醒中国人的良心。他说:如今公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刀刀宰杀的过程,其实就是唤醒公众良心的过程。

举座默然。

公盟是否真的要被彻底宰杀,许志永心里也没底。他可以确定的事有两件,一是他对中国的未来仍然抱有希望,一是不论公盟被不被取缔,他们这样一批人都会继续自己追求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事业。

有记者问:为什么不像郭建梅的北京大学法学院妇女法律研究与服务中心那样,找一个组织挂靠?

许志永回答说:我们唯一可以挂靠的,就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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