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涌出女孩的眼眶。CCTV《新闻调查》记者柴静问她:“你觉得你是真的清醒了,还是说你因为害怕就服从了?”
  “真正清醒了。”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哭呢?”
  “我没有。”此时,泪水已经沿着女孩的脸滴下。
  这是发生在“中国杨永信网络成瘾戒治中心”的一幕。女孩坚称自己希望待在这个地方“戒网瘾”,尽管这里有依靠电击进行的“行为矫正治疗”,其痛苦程度被很多孩子视为难以接受。很明显,她在挣扎着掩饰自己。
  在这个“戒网瘾中心”,和女孩一起接受治疗的孩子还有很多,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家长送来的。面对镜头,这些中年人一脸无奈。他们说,因为孩子迷恋上网,一家人的生活都难以为继,只能把孩子送过来,就算这里有打手也不足为惧。柴静将类似的问题抛给家长:如果孩子们仅仅是出于对电击仪器的恐惧而表现得顺从,这是真正的改变吗?有家长回答说:如果他们能恐惧一辈子、伪装一辈子,也未必不是好事。
  家长们焦急的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没有人能够在威权的压迫和对暴力的恐惧之中“装一辈子”。即使有人真的这样度过了一生,他也失去了人之为人的基本特性。
  没有人能“装一辈子”,因为人性的尊严和责任要求他生活在真实之中。人的本性决定了没有人愿意过口是心非的生活,所以那位女孩需要经过痛苦的挣扎才能伪装自己。事实上,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在恐惧中“装一辈子”都不可能是好事,因为它是与人性相悖的。在《新闻调查》的镜头面前,当那位家长说出“恐惧一辈子也未必是坏事 ”后,他的妻子愤而离席:“再恐惧就变态了,还不是坏事?”这位母亲的话糙但理不糙,因恐惧而产生的伪装正是一种人性的“变态”,甚至是一种悲剧。
  没有人能“装一辈子”,也因为生活在谎言中带来的将是更进一步的压迫。如果有人认为伪装顺从将使暴力平息,那他无疑过于天真,因为正是不断的退让才让威权更加嚣张。面对暴力威权,并非只有假装顺从这一条路可走。捷克前总统哈维尔的例子告诉我们:尽管生活在真实中可能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但为了实现有尊严的、符合人性的社会生活,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也是可以获得成效的。
  从社会这一端来说,一个人人伪装的社会也无法长久,因为恐惧和暴力无法维持一个和谐的社会。尽管表面上平静安宁,但恐惧压迫之下的社会失去了健康的基本要素,包括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压力释放的空间等,这样的社会在本质上无比脆弱,同样可谓“变态”。此外,很多人的人性是坚韧、富有弹性的,当他们遇到强力压迫的时候,也许暂时会弯腰,但此时他们正在积蓄力量,而这种力量很可能是破坏性的。
  在一个“堕落”地“沉迷”于网络的孩子和一个因恐惧而压抑自己本性的“乖巧”孩子之间,我宁愿选择前者。至少,前者身上还保留有人之为人的特性,尽管它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扭曲,但并非没有“捋直”的方法——而这种方法,绝不是暴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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