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的全是一些碎片化的句子和词语,它们都是在我的脑海中灵光一现之后,被我捕捉到记录下来的。不过,我不会随身带着它——当我身边的人都在埋头计算某个奇怪的数列的第n项和第n+1项之间到底有什么规律的时候,我拿出本子来写些不着边际的字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往往会把这些词句在脑子里暂存一会儿,等下课回到宿舍,一头钻进我的蚊帐里,翻开我的小本子写下来。

后来,这些思维的片段有的变成了散文,有的变成了诗,还有的就永远留在小本子里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就叫少年心事。虽然生活单调乏味,但心灵却总是细腻敏感,像豌豆公主一样能感受到划过心头的微小到看不见的痕迹。

所以,当我在大学的某一天悲哀地发现,纵使自己置身于这个最具诗情的校园里,却再也写不出诗句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长大了,永远地告别了少年时代。

有一种说法是:少年人适合写诗,青年人适合写杂文,中年人适合写小说,老年人适合写散文。看起来,这句话至少在我身上已经应验了一半。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的确沉醉在这种快感之中。

不过,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时地怀念自己的少年时代。这种感觉在我每次阅读到李海鹏的文字时就会变得特别明显,比如今夜。我很有些忿忿不平:他都快四十了,为什么还能在饱经风霜的同时保持如少年般的细腻敏感?尽管他写的不是诗,但随便抽出一句话来都比诗句更有美感,更能撩拨任何一颗已经变得太粗糙的心灵。

今夜我又读起李海鹏,是因为想起E.B.怀特。想起E.B.怀特,是因为想找找《纽约客》的感觉。想找《纽约客》,是因为我最近写了两篇新闻稿,它们看起来都太面目可憎,太不优雅,太没有美感了。为了找到优雅的感觉,我翻开了E.B.怀特的《最美的决定》,这也是李海鹏曾经推荐的书,可是读了两页我就绝望了,因为E.B.怀特那“如同宪法第一修正案一样”长存的风范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他内心如少年般的细腻敏感。他说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警署马匹如何受驯的报道,但通篇完成之后,竟然半个字都没提到警署的马匹,他写的全是自己在警署的经历。

如果以专业的标准来评判,E.B.怀特应该算不上一个优秀的记者,甚至连合格都算不上,因为他的字里行间充斥着自己内心琐碎的感受。但你不得不承认,是E.B.怀特开创和定义了《纽约客》的优雅和美感,而《纽约客》的这种优雅和美感又已成为全球新闻界人人心向往之的境界。

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在写作这个博客的时候,心里想的经常是李普曼和许知远,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政论家,对整个世界的运行看得清清楚楚,同时又能通过自己的文字来影响这个时代。但是另一些时候,比如现在,我想的又是E.B.怀特和李海鹏,我会对自己挂在嘴边的词比如“公民社会”“信息自由”突然感到疏离,我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终极的是美,而那些政治运行、经济规律都不过是人类无聊的游戏而已,我想回到自己的内心,回到一无所知但能够写诗的少年时代。

也许我可以做一些尝试,比如在这个博客里多写一些向E.B.怀特和李海鹏学习的文字。我想,这样做肯定会有好处——当我重复写作那些故作指点江山状的文字时,我的常用词库其实正在缩小,因为我随手拿起的永远是那些词;我的句式也在定型,这可能是我的文章变得面目可憎的前兆。但我又害怕这样做会让这个博客变得不伦不类,有多少人愿意来听你那看起来矫情的自说自话呢?

或者,可以走一条中间道路。比如我曾经写过一篇《从开眼看世界到开眼看自己》,我自己觉得比较满意,既有内心琐碎的感受,又有指点江山的说理。无论如何,虽然我对自己恢复写诗的能力不抱希望了,但我仍然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变得更美更优雅一些。也许是停下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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