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如果要评选当今中国人最常引用的名人名言,这句话绝对可以跻身前列。大部分人认为这句话是丘吉尔说的,也有人说它出自俾斯麦之口,还有人说这是智慧的犹太人几千年前就流传的格言——总之,是非常NB的人所说的一句非常NB的至理名言。

为什么说这句话NB?因为许多中国人发现,它可以用来解释一切国际政治事件,还暗合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毛氏经典语录。某一天,奥巴马向中国示好了,我们马上用这句话来提醒:他其实笑里藏刀居心叵测,想从我们国家捞好处,根本不是想和咱交朋友;过了一阵子,奥巴马发表了一番批评中国的言论,我们又得意洋洋地搬出这句话:瞧瞧,当初提醒的对吧,好处捞完了,这小子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某某国总统抵制奥运会了,我们说他是为了本国利益;某某国总统来参加奥运会开幕式了,我们又说他还是为了本国利益。某某国总统会见DLLM了,我们说他亡我之心不死;某某国总统放弃会见DLLM了,我们又说他其实是想从中国得到些好处,目的还是要亡我。

更可怕的是,还有不少人将这种理论演变成丛林法则,认为只要是符合中国利益的,什么事都可以干:朝三暮四,玩弄权术,甚至发动侵略……

我总是对这句话感到怀疑,甚至感到倒胃口。因为在这样的解释框架中,所有国家都是机关算尽的卑鄙小人,是“有奶便是娘、无奶赶出房”的白眼狼。

我看到的世界为什么不是这个样子的?比如,大地震发生时,外国救援队争先恐后报名救援,他们真是为了从中国捞得什么好处,窃取什么情报?又比如我前几天提到的瑞典对中国人权事业的关心,中国人过得好一点差一点难道会影响瑞典人的一丁点利益?瑞典每年投入那么多的经费支持中国人权教育,是为了灭亡中国?我实在不能用合理的逻辑推断出这个结果。

可是,我又无法全然证伪这句话,因为有时候我的确看到了利益的影子,比如美国要求人民币升值,就的确有本国利益的考虑。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困惑于这句话的正确性,更困惑于这句话在当今中国的流行。

前几天,我偶然从一本关于伦理学的小书《伦理学的邀请》中读到一段文字,这段文字虽然说明的是人际关系和个人伦理,但却令我对国际关系和国家伦理的思考大受启发。

这本书中提到:“利益”这个词是从拉丁语“人际事物”(Inter-Esse)演化而来,所以,应该用“相对”的眼光来看待利益,它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所拥有,而是存在于人际关系之中。

书中还用老鼠和狮子(作者称它们为奴仆鼠和自由狮)打了个比喻,说明我们究竟应该拥有怎样的利益观:

第一个区别:老鼠问:我身上会发生什么?狮子问:我干点什么?
第二个区别:老鼠强迫别人都来爱它,这样它才能自爱,而狮子爱自己,所以它有能力去爱别人。
第三个区别:老鼠时刻准备做与别人对立的事,以此反抗别人可能对立于它的事,而狮子则认为,对别人有利的事情,同样会对自己有利。

绝妙的比喻。我终于明白:错的不是“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而是人们对这句话的理解方式。强调利益,并不等于自我中心,不等于否定超越利益的“义”,更不是要做唯利是图的小人。

可惜的是,当下中国人大部分都是站在老鼠的立场来理解这句话,所谓“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就是一种典型的老鼠心态。他们既被外部世界吸引又不敢相信外部世界,他们用老鼠般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天地间的万物,将所有其他种群都视为威胁自己的力量,不愿与之真心相交,并鼠目寸光地认为抱紧手里那块快要腐坏的奶酪就是最大的利益。

其实,我们若跳出鼠辈的陷阱,以狮子的立场来看待世界,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百兽之王从来都不会否认自己的利益,它们爱自己,但也爱别人,也承认其他种群的利益,因为它们知道:只有保存食物链的完好和平衡,它们自己才能够在草原上永续。

当然,从生命力上说,老鼠和狮子都是强大的种群,都可以活得很好,但它们的视野和情怀却是全然不同。做老鼠,还是做狮子,这是正在崛起的中国和把“永恒的利益”挂在嘴边的中国人都应该反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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