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南方科技大学的两篇稿子是我加入《南方周末》四个月以来耗时最长、投入最多的一组报道。从开始采访到报道见报历时一个月,前后三赴深圳。

在一个选题上花费这么多时间,除了希望尽量多地采访到各方信息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希望我们的报道刊出时机“踩在点上”。

11月初编辑交给我这个选题时,我很感兴趣,但有些怀疑是否做得出来。对于南方科大,本报年初已经做过一次报道(但主要呈现方式是朱清时接受专访,谈教育理念),一年来陆陆续续也有媒体关注,《人民日报》还曾在10月份的时候做过一个较长篇幅的报道(虽然质量乏善可陈)。从媒体的报道来看,南方科大陷入了困顿状态,似乎没有新情况的发生。而对于这所学校遇到的困难,现有的报道也已经涉及了不少,我们还有再去做的必要吗?

不过事实证明:做这个选题不仅很有必要,而且时机恰到好处,我们的报道不仅刚好踩在了南方科大开始招生的时间点上发出,而且拥有大量独家信息,在同题竞争中处于绝对的领先位置。

这并不是自夸,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应该感谢的是这份报纸多年积累下的声誉以及前辈经营的人脉。是这种声誉和人脉让南方科大放心、耐心地接受了我的采访。与朱校长长谈近2小时的机会并非那么容易得到的。

当然,还有一点幸运——编辑派我去采访时,刚好是南方科大即将推出招生方案的最关键时期。绝大多数的全国性媒体对此并不知晓,它们只是在南方科大正式放出招生的消息后才动手,而这时我们的采写早已完成,报道也适时推出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体制围困与突围的故事。朱清时想做的仅仅是按照自己的设想和教育的规律办一所好大学而已,他本无意冲撞体制,但体制却要处处阻挡他的脚步。我给文章拟的标题原本是“南方科大无奈冒险”——走到今天这一步,南方科大的确是在冒险,但这种冒险是被逼出来的,参与创办这所大学的人们并没有当英雄的愿望,更不想当悲情英雄,但如果最后他们真的成为了悲情英雄,那也并不太出人意料,因为这是一种逼迫人们在庸人和英雄之间做出选择的体制,别无他路。

这样的故事是吸引人的,有不少人跟我说,很喜欢这组报道,但我知道,这个故事我讲得并不算太好。

缺陷之一在于信息来源比较单一,大部分出自南方科技大学,尤其是朱清时本人。朱自然是这个故事的灵魂人物,但这是一个牵涉到许多方面,有许多配角的故事——深圳市委市政府、市教育局,教育部,参与创校的教授,南方科大员工,学生及家长……在我的报道里面,来自深圳市和教育部的信息是较少的,因为他们都以“此事敏感”、“尚无定论”等理由婉拒了我的采访,于是我只能从侧面了解他们的态度和所作所为。

政府部门的突破是困难的,也是我今后需要长久面对的难题。

另一个难题是,许多幕后的博弈无法公开展示。像这种突围体制的故事,突围者都不同于体制外的反叛者,他们在突围的同时,依然希望最大限度地在体制的框架和轨道下推行变革。所以,这种突围并非揭竿而起高呼一声就完事了,其中存在许多台前幕后的沟通、博弈。我们的报纸不是维基解密,还没有把台前幕后的东西都展示出来的能力。

在采写过程中,编辑提醒我:这个故事并非“正义”和“邪恶”两种势力的较量。的确如此,无论是推动改革的一方还是对改革形成阻力的一方,都并非铁板一块的阵营,参与这个突围故事的各种力量都有着各自的思量。

没有将这个故事写得更细致,没有展现出这个故事更丰富的细节,是我的遗憾。

这组报道刊登在12月16日《南方周末》的时局版面,时间上是恰到好处,但呈现效果却打了折扣。

首先,在我看来,这是一组应该登上头版的报道。比起现在的头版——关于宣城市一名副区长杀死情人的新闻,南方科大的新闻显然更具公共意义,也更符合《南方周末》的大报定位。即便我写得不算很好,也不能抹杀选题本身的价值。

其次,由于本期报纸的广告非常非常多,留给报道的版面便显得极其拥挤。在撤下了时局地图等常规栏目的情况下,版面依然容纳不下我的两篇文章,于是只能拼命删字,损失了不少好的细节。即便如此,版面依然捉襟见肘,编辑只能想办法在6版找了一点空,容纳下了主文结尾的一两千字。

这样一来,文章的版面就非常奇怪了——主文在9版,却要往前转版至6版;配稿在10版,本来应该陪衬在主文旁边,现在却单独成为10版的最重要文章,这样的版面呈现对于一篇配稿来说显得有些“重”了。

这让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新闻是一种充满了遗憾的职业——完美主义者千万别来做新闻,否则会成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如果有哪一则报道,从选题到采访,从写作到版面呈现都完成得几乎没有缺憾,那一定是撞上了可以中彩票大奖的大运。

刚才,编辑给我发来一封邮件,内容是他从网上摘录的网友跟帖。这组报道引起的反响是强烈的,在南方周末网站的点击排名也处于第一位(这似乎也印证了我对于该报道可以上头版的判断)。编辑问我:是不是感受到了做新闻的一点成就感?我说,是的。不过,和朱清时们的改革试验比起来,这点小小的“成就”实在算不得什么。衷心祝福这所学校,愿它能够达成目标,如果竟能侥幸生长成为高等教育改革的突破口,那就更是这个国家的幸运了。

采写时间:2010年11月17日-12月14日
稿件名:《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小楼”与“大师”:一所理想大学的模样
刊发版面:2010年12月16日B9、B10时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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