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新闻学院的学生在课堂上、寝室里、网络上谈起自己为何学新闻,最常见的几种答案包括:高考没发挥好,被从经济学院、法学院等调剂过来的;想当主持人、播音员,风光无限;想当战地记者,以罗伯特·卡帕和闾丘露薇为偶像。

平心而论,在这几种答案中,“想当战地记者”是最靠谱的,最不至于让新闻学院的老师们吐血的。

不过,高中生对战地记者的理解往往肤浅片面,如果说得好听点,就是过于浪漫化了。让大家动心的,是战地记者的“帅”、“酷”,是那种从事着与众不同的工作,行走在死亡边缘,享受英雄般注目的快感。

坦白地说,我本人很怯懦,我从没有想过去当战地记者。要是报社派我去战争前线,我估计多半要当逃兵。我甚至为一个问题困扰许久: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有战地记者?他们的付出乃至牺牲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满足读者们对硝烟和血腥的猎奇心理?

如你所知,答案其实很简单——战地记者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失业。也就是说,是为了避免战争、减少战争,乃至消灭战争。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他们用纸笔和镜头将战争的残酷真相揭示出来,给尚武的世人以警醒。

当然,你要说那些大牌的战地记者中没有一个人有哪怕那么一点点英雄主义思想作祟,我也是不信的。但是,我们要理解战地记者,就必须从战火纷飞的表象抽离出来,思考他们的终极目的。

基于这样的思考,我认为被无数人奉为金科玉律的“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这句话的价值被高估了。难道记者的使命就是不停地靠近、靠近、靠近?靠近了,然后呢?显然,比起这句话,卡帕的另一句话更值得传颂:“照相机并不能直接阻止战争,但它能阻碍战争的发展。”

刚刚在利比亚不幸牺牲的两名西方战地摄影师,是战地记者的杰出代表。如逆光老师的博客中所言,“两位战地记者离去是业内的巨大损失,他们都不是战争表象的记录者,不但有着传统战地摄影师目击战争,反对战争的使命感,还都非常注重传播策略,努力把信息以多元的方式传播。”

“蒂姆则在一次访谈中,也吐露了他关注战争的原因:‘战争就是地狱。比地狱还要地狱。我要做的不是找到某种所谓确切的结论,而是要展示战争的质感。也就是说,我不想只拍战地的情况,我还要拍人,拍战争间隙,他们不打仗的时那些乏味时刻,以及这些乏味被下一次恐怖的到来而陡然刺破的那个瞬间。’”

从这两位战地摄影师的身上,我读到的是一种悲悯情怀。我相信,他们虽然以拍摄战争闻名,但当地球的某个地方硝烟再起,需要他们再赴前线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感到兴奋,虽然那场战争可能会为他们带来无上荣光。

现在,中国媒体也有了一些战地记者,除了国家通讯社、国家电视台、中央党报、凤凰卫视等几家之外,市场化媒体也开始跻身其中。我将之视作中国崛起的表现,但不愿用“令人兴奋”来评价,因为这样有悖战地记者的终极使命。

刚刚派记者去利比亚完成采访的《南方都市报》今天发布了一则招聘启事,记者在战地奔跑的大幅照片十分惹眼。启事上的几行大字隐隐透露出这家报纸的野心——“向世界出发”、“在现场”……

更为耐人寻味的是这样两行字:“和我们一起作战吧,相机就是你的武器。”

也许很多看到这则招聘启事的人都会将这句话做英雄主义的解读,并为之感到兴奋,将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视为可能让自己功成名就的战场。但基于对战地记者的理解,我更愿将这句话解释为:和我们一起用相机作战吧,我们的战斗目标是,反对战争。

我不知道制作这幅广告的人以及照片上这位令人尊敬的摄影记者是不是这样想的。如果是,那么我们的媒体和记者真的已经具备了世界水准和世界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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