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20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就能看见厦大学生公寓。不过,这里与厦门大学有关的也仅仅是几栋公寓楼而已,要去校本部上课,得花十几分钟时间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的那头,是被称为中国最美大学的厦大;隧道的这头,则是一个叫“曾厝垵”的村子。“垵”是闽南语,多用于村名。学生公寓的建设给曾厝垵的村民带来了财源,但村子还是村子,建筑依然低矮、杂乱。

在村口,我见到了夭夭姑娘。一天前,她和她的同学带着我和我的同事在厦大逛了一圈,那是我们初次相识。在海边的胡里山炮台,她问我:能不能来参加一个沙龙,与同学们交流一下?

我说,当然可以,不过规模要小一些,大家围坐一圈聊天最好了,不要弄成讲座的样子。夭夭姑娘说,他们的沙龙正是这样的形式。

于是,我便在第二天下午来到了曾厝垵。我以为沙龙的举办地点会是一间教室,或是咖啡馆,但实际情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夭夭姑娘带我走进一条小巷,爬上一截狭窄的楼梯,穿过一间台球厅和一家桌游店,便来到了他们的据点——一个约摸三十平米的房间。

屋里没有空调,没有饮水机,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有,除了椅子和书报,以及一面镜子墙。

对于沙龙来说,这样的房间也就够了。在这个11月初的下午,大约二十个年轻人围坐一圈,谈论我为沙龙定下的主题:理解和谈论这个世界。

 

我原本担心,自己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沙龙嘉宾,因为夭夭姑娘告诉我:他们举办的活动叫“公益伙伴”。这个名字听上去似乎更侧重于NGO。而我,充其量只能算一个比较关注NGO的媒体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群年轻人在做的与其说是“公益”与“NGO”,不如说是一个提倡自由、开放、分享的公共空间,一种对精神交流、诗意生活的探索。用他们的话说,“公益伙伴”只是他们使用的一个“壳”。“公益”和“NGO”固然是大家交流的重点之一,但在这个“壳”里面,有着更为宽广的目标。

最初,这群人因TED而相识,并逐渐形成一个圈子——大家有着类似的理念,有着相同的期待,推崇沙龙文化,渴望公共空间,亦对失落已久的大学精神有着本能的向往。

他们本可以在厦大注册学生社团,然后按照规矩申请借用学校的教室举办活动,但他们没有。他们从村民手中租下了这间不大的房子,在这里分享、交流。

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们有了更大的自由度,更多的可能性。每个周末,这里都有丰富的活动。我的沙龙本准备安排在晚上,结果发现当晚已经请了另外的嘉宾,才不得不更改了时间。

我在心里暗暗佩服:在我之前去过的所有学校中,似乎都没有见过这样有想法、有行动力的一群人。

 

“你今天看到的,是我们的‘陪都’。”

沙龙结束后,我们在附近的小饭馆里吃特色的“同安封肉”。席间,他们这样告诉我。

原来,曾厝垵并非这个乌托邦的起点,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中转站而已。

如果早几个月来,我将可能见证他们的“公共空间1.0”——位于厦大校内的“国光三号楼”。那栋1950年代初修建的小楼虽然有些破旧,但对于构建一个属于厦大学生的公共空间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他们从老师手中转租下了一套房子,重新粉刷、布置,在里面畅快地读书、聊天,甚至接纳沙发客的入住;房前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他们在里面种上了各种植物,更可在月下小酌,不亦乐乎。

于是,“国光”成了沙龙的据点,更成为三五好友常相聚的地方。它离图书馆、宿舍都不远,这群年轻人经常在“国光”读书、畅谈至深夜,再在月光下漫步于校园中——实在是令人艳羡不已的生活方式。

“‘国光’的那套房原是厦大第四任校长汪德耀先生的居所。”他们告诉我,汪先生也是一位传奇的人物,五四时正值高中便与同学组织学生自治联盟参与罢·课,并作为仅有的两名中学生代表之一在北大红楼和北洋军警谈判。这段历史让今天的学生们愈发相信:“国光”便是他们在厦大要寻觅的根系。

遗憾的是,几个月之后,这套房子便被校方强制收回了,于是便有了位于曾厝垵村口的“陪都”。

晚饭后,我请他们带我去看一看“国光”。我们一起穿过那条连接着曾厝垵和校本部的长长隧道,隧道的墙壁上画满了学生们自己的涂鸦,有的是毕业纪念,有的是爱情表白,还有的是环保宣传。

在隧道中间灯光最暗的那一段,我见到了他们喷涂的两行字——

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一定要幸福!

“前面一句话我很欣赏,”我说,“可是后面一句话是不是太小清新了呢?”

“我们觉得,作为世界的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要幸福。”这是他们给我的答案。

我们在黑夜中看了看“国光”的模样便离开了,他们还要赶回曾厝垵开会,讨论正在筹措的“公共空间3.0”。那将是一个比“陪都”的条件好得多的地方,虽然离校本部有一站的距离,但却是一套独门独户的老宅,有一走道、一厅、一房、一卫、一厨、一阁楼,还有一“超赞的长长斜顶屋顶”。更幸运的是,房东听说几位年轻人的来意后,爽快地将房租降了几百块钱。

于是,一个新的乌托邦所在地正逐渐从理想走进现实。在“公共空间3.0”里,将有各种藏书、沙龙、读书会、影展、茶话、沙发客。他们希望借此营造一个新的精神家园,实现“文艺复兴”的梦想。

到新的公共空间建起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还能来趟厦门,哪怕只是来喝杯茶、看看书。

▲夜色下的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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