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学院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活动,不是学术讲座,也不是圆桌对谈,而是请来一名社会活动家、一名艺术家、一名学者和一名社交媒体从业者,给他们每人八分钟的时间发表一段演讲,主题是:你会把互联网比作什么?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位年轻的社会活动家,他的语速不快,语调不高,但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他说,互联网就像是火,它可以迅速烧遍全世界,可以给人带来温暖,可以烧水做饭给生活提供必需品。

但火一样的互联网又是危险、暴力的。它可能灼伤你,可能将整栋房屋和成片的树林摧毁,而整个世界都在围观你的倒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好像一条推特就可以点燃一场革命。

“将火一样的互联网视为一种力量吧。”这位年轻的社会活动家最后说,让我们像点亮蜡烛一样点亮手中的iPhone,让它为我们造福,供我们分享,给我们带来温暖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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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开场是震撼人心的。那是互联网的力量,也是比喻的力量。

第二位演讲者说,互联网就好像是诗。有时候让人感觉像是一场温暖的、甜美的幻觉;有时却又过于真实,真实得让人无言以对。

第三位说,互联网就好像open mic——开放麦克风,一种在美国流行的聚会活动,一群人聚在一起,轮流上台发言或表演喜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台下的人不觉得烦,不哄你下台。当然,你得遵守规则。在这种活动中,最尴尬的时刻莫过于,你讲了一个笑话,而台下的人神情木然。就好像,互联网需要一套共享的话语体系,你的暴走漫画、你的too young too simple才能被人理解。

第四位上场的是天普大学的一位副教授。他说,互联网就好像是面团,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这听起来不算特别有趣的比喻。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是整场活动的金句。

他说,“We are in service of symbols; symbols are in service of somebody.”——我们为符号所用,而符号又是为某些人所用。

所以,关键问题是:“某些人”是谁?

我一下子想起这学期早些时候的另一场讲座,加拿大学者Vincent Mosco说,当我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云计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云”这个比喻背后是什么?

云,一种让人感觉洁白、柔软、蓬松、无害的东西,让人想放松地陷进去。它高高飘在空中,或许还预示着某种对美好未来的想象。

但是,真实的云计算中心是什么样的?是大量建设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的庞大服务器集群,空调昼夜不停地工作以保持适合机器运转的温度,24小时一刻都不能停歇,它的运转消耗着大量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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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犹他州的数据中心

另一方面,它又可能成为一个庞大的监控中心。原本分散在用户电脑里的资料,现在都被集中到了一个地方。无论对于商业公司还是对于政府而言,这都为它们窥探用户隐私、监控用户动向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想象这样一种庞然大物。你还会觉得它和温柔无害的“云”相似吗?

当互联网这个面团被捏成了“云”的形状,我们对互联网发展的想象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比喻走了(所以说,“我们为符号所用”)。而这种比喻又是对谁有利,为谁服务的呢?

这是一个深刻,又略显沉重的收场。从开头激昂的理想主义情绪,到最后对现实的深刻揭示,倒也是一种完美的组合。

我会把互联网比作什么呢?

1999年的时候,我上初中。有一天,爸爸跟我说,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在家里上网了。

上网是什么?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完全的未知。我唯一了解的,是当时报纸电视上经常会提到的一个短语:信息高速公路。

我兴奋得难以入眠,做梦时都在想象上网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游戏机里面的赛车场景——上网是不是就像开着自己的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有趣的信息,同时我们还可以跟隔壁车道的人挥手聊天?

现在的我可以反思:“信息高速公路”这个比喻是为谁服务的?当戈尔提出这一概念的时候,他是不是更多地指向背后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助推意义?不过当时,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这个比喻唯一的意义在于那些令人兴奋的梦境。

很快我发现,噢,原来上网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酷。上网是在听modem发出几十秒奇怪的拨号音之后,像书本一样打开一个个的页面,只不过里面的翻页更多是依靠点击链接完成的。

 

从那时到现在,互联网已经变化了很多,很多现在的网民从来就没有听过拨号音,信息高速公路这个比喻也没那么频繁地被提起了。

当我陷入这种个人化的回忆时,我便会倾向于给互联网一个个人化的比喻。是的,我同意互联网像火,像诗,像开放麦克风,像面团。但对于我个人而言,它到底像什么呢?它究竟怎样深刻地改变了我的个人命运?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小时候不敢踏进家附近的小卖部去买一包盐,在门口徘徊了很久又攥着钱回家了。在人群中,我沉默寡言。家人说我适合去保密局工作,没想到后来我做了正好相反的事情。

是互联网让我可以舒适地进行公共表达。从初中开始建个人网站,高中开始写个人博客,我的信息获取和表达几乎完全依赖于互联网。直到后来以实习生的身份初入新闻界,好几位前辈说:我看过你的博客。

甚至后来得到去《南方周末》工作的机会,也和此前在网络上的这些公共表达分不开。如果没有互联网,我不会让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到。我当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投书传统媒体,但那样的机会对于年轻人来说太稀少、太困难。

因为在互联网上的公共表达,不善交际的我也收获了很多朋友。有一些朋友正在跟我一起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也是依托于互联网展开;更多的朋友是并未曾见过几面,没有说过太多话,但因为读过彼此的文字,便早已心知肚明。

所以,互联网就好像一把神奇的斧头,把横亘在内向者和世界之间的那些障碍全都砍了个光,让我们不再是那个在社交场合手足无措的人,让我们能够与世界、与他人轻松地建立起联系。

我想起我的前同事、记者秦轩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过去,我觉得表达让我获得自由。现在我会觉得,表达让我交到朋友。”

我发自肺腑地同意他的说法。或许应该再补充几个字:互联网上的表达让我交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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